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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怎如相見

  

  “我叫王超越,來自台灣,我的爺爺奶奶當年從大陸跟隨國民黨軍隊來到台灣,我算“芋頭番薯”(閩南語,意思是“第三代”)。從小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大陸,所以很關注尋根這個話題。當聽説有一對49年來臺的老兵夫婦當年離開家鄉時只帶走了1歲多的小女兒,卻把5歲的大女兒留在了大陸!這一別就近40年!而且是分開30多年後才通過寫家書聯絡上對岸的親人,太不可思議了。現在都用電話、視訊,很方便嘛,家書?感覺還蠻古老的存在。”

  祖根在大陸的台灣青年王超越,對“尋根”的各類故事情有獨鍾。一次偶然的機會,超越邂逅了一沓早已泛黃的信箋,那是當年離散在戰火中的汪家兩代人,寫了幾十年的家書。超越決心把這個尋親的故事探訪個明白。

  在江西樂平的家中,汪家的大女兒文雅,操著鄉音,對著專門尋來聽她講家書故事的超越,很認真地念起了那首著名的《鄉愁》。她説,很長很長時間裏,我最大的“愁”,就是知道爸媽在那頭,天天想,卻找不到,更見不到。

  羅基慧:文雅五歲,在大陸。我們上汽車到台灣來,她也不哭。

  文南:我姐姐那時候五歲嘛,爺爺那時候也不曉得我爸爸帶我們出來,就回不去了,一隔40年。當初就説留一個在家裏好了,就留我的姐姐。我姐姐就很懂事,很乖,就這樣分散了。

  有著同樣思念之苦的汪爸爸汪媽媽,也一直沒有放棄他們的尋親。可是,當年的兩岸政治氛圍,讓那灣淺淺的海峽,成了跨不過去的鴻溝。

  王超越:一直要聯絡,之前有沒有嘗試過?

  小女兒文南:沒有。

  王超越:不敢?

  文南:因為我老爸是軍官,他還調到金門去。

  這邊女兒文雅一直試著用各種方法焦急地尋親,但茫茫海空,親情誰訴?!

  文南:然後廣播,對台灣廣播,還對我爸爸廣播,她説“爸爸”,完全就用親情,“你要回來哦,我們這裡什麼都要接待你”。那時候最危險的,我爸爸在金門沒有待多久把他調回來,你看看多嚴重。

  王超越:因為這個狀況在那個時候很難講。

  文南:很難講,它很嚴的,不準你們私下有交通。

  從“敵臺”中聽到失散多年女兒消息的汪爸爸汪媽媽,儘管一定萬分激動,卻還是沒辦法“發聲”,告訴女兒,他們也一直在想她、找她。

  當年文雅的“廣播尋親”雖然沒成功,但改革開放後的大陸,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轉變。

  文雅:我的爸爸通過朋友聯絡説大陸有個女兒,然後我們這邊有個政協委員他的爸爸當年也在台灣,互相有聯絡,那我當時也是政協裏面的,就開始向台灣寫信。

  1982年,文雅終於用一張小小的郵票,寄出了她寫給父母的第一封家書。

  王超越:文雅阿姨,您還記得當年寫給台灣的第一封信是什麼內容嗎?

  文雅:訴説思念,媽媽離開時我才五歲,經常夢見媽媽回來。我很想爸爸媽媽。我18歲嫁到樂平的羅漢墩,生了三男三女,生活過得還好,請爸媽放心。希望爸媽能回樂平老家來看看。

  王超越回到台灣後,在汪家讀到了這封被格外珍藏的女兒文雅寫來的最早的家書。褪色的字跡裏,寫滿的都是最深切的思念——

  家書節選

  爸爸媽媽:

  這是女兒第一次給你們寫信,心情很激動。你們在台灣過得好嗎?我很想你們!你們離開家已經33年了!33個春夏秋冬,無數個思念你們的夜晚卻只能在夢裏相見。

  女兒 文雅

  文雅1982年發出的第一封家書,讓這家離散三十三年的骨肉,終於開始了書信裏的“見字如面”。

  文南:{翻信的聲音}你看我唯一留下的這兩封,你看已經破成這樣子了。

  王超越:哇!很有歷史了。

  文南:很有歷史。{翻信的聲音}哦,這個!你看這是文雅,這是我姐姐。當初我爸爸帶著我出來,那時候一歲多。……

  大女兒文雅:第一次收到台灣回信時,拆信紙的手都是顫抖的,那種心情無法形容。後來台灣那邊也有隨信寄照片過來,我的爸爸媽媽感到很悲傷。

  隨著1987年台灣開放老兵返鄉探親和隨後同意通信經香港轉寄大陸,原來需要隱秘輾轉往返的家書,終於可以公開投遞,也讓汪家的相見變得不再那麼遙遠。

  家書節選

  文炳賢婿 文雅愛女:

  寄給你們的信和照片,都收到了嗎?我跟妳媽媽都時刻惦念,真想馬上見到你們。

  1987.10.28

  家書節選

  文炳賢婿、文雅愛女均好:我們已經在計劃當中如何回家。妳的母親也每天向上帝祈禱……

  一封封寫滿了思念的家書,更是對早日團聚的渴望。畢竟,“見字”不能真的“如面”,他們要的是“執手淚眼”,是和親人在魂牽夢繞的故土上的重逢。

  對於等了如此之久的“第一次見面”,文雅和文南姐妹倆都感慨萬分。

  文南:40年沒見了,那見到了都是白髮人對白髮人。我們一路台灣、南昌坐飛機,坐渡輪,又坐火車,把電冰箱也帶去,電視機也帶去,什麼電器全部帶去。

  文雅:又高興,又緊張,有好多話想説,但見面又説不出來話,這麼多年了,覺得自己跟台灣那邊可能不太一樣。心情很複雜,終身難忘。

  小女兒文南説:以前在台灣逢年過節時,父親汪啟敬都會面向家鄉的方向遙祭祖先,而如今,一家人終於能長跪在祖先的墳前。

  文南:到我們祖先墳墓那邊跪著,大家一起跪下,那種感覺就是找到根,根的感覺,覺得這才是我真的家。什麼是家?家就在你的心裏,你心裏在哪?我們對於祖宗的那種凝聚力。

  而思念親人的文雅一家,也有了跨越海峽親人相見的便利。

  文南:他們來台灣,我姐姐來過一次。再來就是她們全家來。一相聚的時候都很感人。她還説要來台灣,陪媽媽,陪她睡覺,還要幫她洗澡了,要伺候她一陣子。他們也是好熱情,帶著大小的禮物。

  王超越:好多人,十幾個。

  文南:好多人來,過的很好,你看我那時候去都覺得一個個真的很落後我們差不多二三十年,可是現在你想想看我們怎麼搞得變得這麼……(笑)

  從相思終於到相見,汪啟敬和女兒汪文雅們的兩地書,曾經累積了數不清的無奈和淚水,也見證了兩岸從長久隔離到互通往來的進步和歡樂。如今,通訊科技的快速發展,這讓當年一封封承載思念的家書,終於即將告別自己的使命。

  文雅:以前是想見見不著,現在是年紀大了,難得見一面。不過我有手機想媽媽的時候,就打個電話,很方便。

  文南:文雅最近沒有打電話?

  羅基慧:有,前天有打。

  文南:有打?

  羅基慧:有。母親節打兩次。

  文南:那你聽到了?

  羅基慧:聽到了。我叫她來,她一定會來。{笑聲}

  兩岸家書漸成歷史,但家書所承載著的那段特殊歷史,以及其中所深深印記下的那份血濃于水的親情,卻不會隨時間的流逝而為人們遺忘淡出。台灣青年王超越説,這次“特別”探訪,他感觸最深、收穫最大的,也正是這些。

  王超越:普普通通的家書竟然承載了這麼多的無奈跟故事。兩岸本來就是一家人,如果有朝一日兩岸統一,不僅是長輩們,也是我們年輕人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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