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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有多遠 牽掛就有多長

  記者:過去真的是説見字如面。

  嘉賓:現在好像最緊密的聯絡就是每天晚上盼著視頻播過來而已了,我命裏想你哦,凡事多慎重,但是不要往橫的發展,意思是説你不要發胖,本來就找不著對象了,再胖下去怎麼辦?生於番薯頭,轉至龜山中,居於龜山中,徒遷至高雄。我如果有幸定居在哪的話,我打算表個框放墻上,我覺得以前就因為距離産生了牽掛的濃度變的很高,長這麼高的濃度注入一封書信裏面,顯得這個書信情意深重。我覺得在以前就我爸我媽那個年代,他們的確很重視書信,我看過他們的真真正正的拿一張紙寫的信,後來時代變遷就到了我這個年代,我覺得現在一沒有寫信,然後都會有很具體的事情,比如説像我這種嫁人、結婚、買房子這種事情,所以現在我覺得都沒有什麼浪漫的感覺。

  大概是2011年左右,我到上海來工作,當時我在上海過的挺好的,但我爸爸媽媽他們其實挺擔心的,所以在那一年的中秋節,在九月的時候,他們給我寄來這麼一封信,然後我拿到的時候,就很震驚,我從小就想來,有工作機會我就過來了,當時是上海五分鐘就是做開心農場的那些遊戲公司,還有台灣市場,所以他想找一個台灣人來這邊做本地化的支持,我就來了,來打工的。

  記者:當時家裏還是比較支持的嗎?

  嘉賓:我爸以死相逼。

  記者:真的?

  嘉賓: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我爸就覺得我在跟他鬧脾氣,然後就跟我打了起來,我媽算支持吧,她就掏出了6000塊人民幣給我。她説這是6000塊,你到那邊好好花,另外給了我一個電話,他就説你什麼什麼阿姨的電話,到了那邊她會照顧你,你自己小心點。

  記者:就當時是自己主觀上義無反顧的想要來大陸這邊?爸爸媽媽其實當時對你的規劃是怎麼樣的?

  嘉賓:他們就想女兒養大了,嫁人了,他們的想法就是一個女孩子,在出版社工作聽起來就是那種很適合女孩子的。

  記者:很體面的。

  嘉賓:對啊。就做了兩年,那個時候有男朋友,感覺就是做兩年嫁一個男朋友,男孩子工作,女孩子看他開心。

  記者:人生就應該是這樣的。

  嘉賓:我那時候沒有想那麼多,就沒有什麼想法,因為那個時候不懂。

  記者:所有在這樣一個情景之下,你來到了大陸。當時對於父母來説,尤其是你的爸爸,不是特別支持來大陸這邊?

  嘉賓:他超震驚的,我女兒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記者:他試圖説服你嗎?

  嘉賓:對啊,但是我完全沒有理他。爸爸我對不起你,你千萬沒有在聽哦。

  記者:然後拿著6000塊錢是不是也挺忐忑的?

  嘉賓:我根本不知道6000塊,因為我對大陸沒有任何概念,我對他的概念就是我從小念的童話故事書,童話故事書才不會告訴我房租多少錢。

  記者:童話故事書裏面講的是什麼?

  嘉賓:小時候念童話書就中國神化,什麼黑龍江啊,什麼河神這種的。

  記者:古代神話故事那種的。

  嘉賓:對對,什麼城隍爺,大了一點就是中國歷史地理,沒有任何現代性,所以我也不知道這裡房租一個月要多少錢,我也不知道生活成本怎麼樣?毫無概念,所以我媽媽給我6000塊,我媽可能是有想過的,她還跟我講,房租是押一付三的,我媽懂的好多。

  記者:果然是這樣的,當時通過什麼樣的方式跟家裏保持聯絡呢?

  嘉賓:其實老實説,我跟我家不太聯絡。

  記者:好歹讓他們放心吶。

  嘉賓:我會打電話。打886然後打台灣的電話,可以打越洋電話,可以用網路電話,可以用這兩個方式。

  記者:那這封信大概是到多久之後收到所謂的家書呢?

  嘉賓:半年左右。

  記者:家裏是有一個弟弟妹妹嗎?

  嘉賓:對啊。

  記者:平時關係都很好。

  嘉賓:小時候不是很好。長大比較好。

  記者:對,長大比較好,尤其是分開之後,可能那種想念親情更加顯得特別的深厚。

  嘉賓:我來大陸第一年時,我妹也去日本留學了,我還去看她了。就看到她的學生宿舍小小的,從那之後她也來北京看過我,所以我們交換過彼此的異地體驗。就感情從那之後就突飛猛進。

  記者:這封家書當時收到打開之後是什麼樣的心情?

  嘉賓:因為當時我剛來大陸,各種文化衝擊,完全就是在各種衝擊裏面收到這封信,就混雜在一起的,就沒有那麼多的感覺。

  記者:沒有那麼多的感覺?

  嘉賓:因為那個時候對很多東西都有感覺,就家書送來了,就是這種感覺的其中之一。反而太多感覺就沒有感覺。

  記者:混雜的感覺是因為當時剛到大陸,各方面都在調試和適應當中,就覺得一切都是很新鮮的,不斷的有各種各樣的刺激,比如説呢?這裡面的衝擊都包括什麼?

  嘉賓:説衝擊也就是説很新奇,比如拿人民幣付錢這件事情,會找給我一毛一毛的硬幣。

  記者:以前沒見過?

  嘉賓:以前沒見過,那個辦手機號,我就問我同事説怎麼辦手機號,他説你到路邊買一個什麼卡,我想説路邊買什麼卡。我就真的去路邊買了一個卡,他就帶我選那個手機號,就給了我一個手機號。當時對我來講我也是驚呆了,應該辦手機號在我腦子裏面是要去營業廳身份證什麼的,諸如此類很多很多。

  記者:每天充滿了新鮮和挑戰?

  嘉賓:對啊。

  記者:其實每天在這個過程中也在不斷的學習和適應,這樣一封突如其來的家書,其實還是很有溫度很有情意的這樣一封家書。

  嘉賓:其實感人還是蠻感人的,因為我跟我家的關係從小並不是特別親密那種。我收到這封信的時候,真是,為什麼這麼疼愛我的感覺。

  記者:有一種被家人牽掛的那個感覺,當時就覺得很被重視?

  嘉賓:對啊,我當時就驚訝了。

  記者:這個是妹妹是吧,是妹妹寄過來的。

  嘉賓:對,這張正面來講,是我妹畫的畫,這個是我媽,這個是我爸,這個是我弟弟,這個是我妹,她把全家人都畫在上面,除了我。

  記者:這是一幅漫畫,相當於是一家人的這樣一幅漫畫,而且她畫的這個技巧,畫法,感覺就是屬於那種很日本漫畫的感覺,説實話還是有一定的創作水準的。

  嘉賓:我也覺得好厲害啊。

  記者:可以解釋一下這個畫大概是什麼嗎?

  嘉賓:它上面第一個是我媽,它的大意就是説孩子快回家吧的意思,這個是我爸,我爸在那邊,因為我爸他那個性格愛搗亂,表達就是他碎碎唸唸的意思。我妹她應該想打我。

  記者:這是拿一個什麼?掃帚是嗎?

  嘉賓:我看起來像雞腿。我妹有時候畫的畫我都看不太懂。我弟就在上面就是表達一個你在幹嘛,我弟完全不知道我在幹嘛,因為她考慮可能畫我看不懂吧,所以給我留了一個英文,大意上就是要我回家,important就是代表信很重要,Be careful就是要我小心,應該是我媽説的。Save money應該是我爸叫她寫的,要存錢,因為我出了名的大手大腳。你到底想幹嘛應該是她寫給我的。

  記者:很週全,就是這封信裏其實要表達的這些關鍵詞她都摘取出來,當時你妹妹是多大?寫這封信的時候?

  嘉賓:大三大四左右。

  記者:那時候你多大了?

  嘉賓:應該是25吧。

  記者:正面是我們剛説的全家福的漫畫,背後是一首詩。

  嘉賓:這是我弟寫的。分居深徑肖文浩(音),生於番薯頭,轉至龜山中,居於龜山中,徒遷至高雄。近來天見冷,速著裝重重,分隔兩極地,思憶多如蟲。什麼鬼啊,他的大概意思是説,你身在台北,台北番薯坨,它在台灣的北邊,專職龜山中,龜山上面一點,他就説你原本住在台北,你後來跟著爸爸媽媽搬到龜山這個地方,在龜山這個地方大概住了20年,突然跑去高雄住,因為唸書回來,去了高雄,高雄在台灣的南邊,就等於説從北京住到了上海的感覺。接下來他就説,你現在去大陸上海了,聽説還蠻冷的,最近這個天冷了,記得把衣服穿多一點,現在我們住在兩個好遠的地方了,我很想你哦,思憶多如蟲,我覺得這個很可怕。蟲密密麻麻的,思憶多如蟲。

  記者:我才發現不是什麼打油詩,這還是文言文的寫法呢?看來還是挺會賣弄文采的。

  嘉賓:我覺得思憶多如蟲有點可怕啊。

  記者:但是整體你看他裏面要表達的情感,小小年紀還蠻厲害的,這封信其實不光是妹妹,應該是弟弟和妹妹合作的。

  嘉賓:對,還有我媽呢。我很想你哦,凡事多慎重,但是不要往橫的發展,意思是説你不要發胖。

  記者:你媽寫這幾句的時候,能想到她是什麼心情,給你寫的。

  嘉賓:就是怕我發胖的心情,我覺得我可以想想她的那個臉,就一臉嫌棄的樣子,不要發胖,不能再胖下去了。本來就找不著對象了,要胖下去怎麼辦。

  記者:媽媽是這一挂的。

  嘉賓:對,我媽對我的最大需求就是不要發胖,不要亂花錢。

  記者:我覺得媽媽跟你的關係就好像是朋友或者是姐妹的感覺。

  嘉賓:我媽是一個神一般的人物。

  記者:沒有説父母特別牽掛各種叮囑。

  嘉賓:這是我爸那一挂。

  記者:你爸和你媽等於是完全不同類型。

  嘉賓:他們兩個教育背景差太多了。

  記者:你看媽媽其實一共寫了這個也就十幾個字。

  嘉賓:感覺跟我們現在打微信差不多。

  記者:對,真的像是在發微信,其實從台灣寄一封信過來,到這邊當時是大概多長時間能收到呢?

  嘉賓:我記得應該是在一個禮拜左右。

  記者:一個星期才能收到這樣一封信,看的內容文字比較簡單,平時其實也還是會有微信手機這種聯絡。

  嘉賓:我跟我家人也很少啊,我剛來大陸那會兒,基本上沒怎麼跟家人聯絡,聯絡也不知道説什麼,就説不上話其實,你跟他們講的話,只能講我身體挺好的這一類的。

  記者:就是不要讓他們掛念,我身體挺好的,我這邊一切都好,你放心吧。

  嘉賓:內容只夠講三分鐘。

  記者:真的?即使打電話也就三分鐘。

  嘉賓:即使打電話,而且我們打電話的頻率大概一個月打不到一通吧。

  記者:即使打電話也屬於話題終結者。

  嘉賓:媽,我要回台灣了,幫我挂個號。爸,我要回去了,接我。

  記者:就沒有什麼贅述。

  嘉賓:也沒什麼要説什麼。我不知道大家都跟父母説什麼哎。

  記者:有的就是屬於抱著電話挂不了的。永遠有説不完的話。我見過,有的父母跟孩子的關係,就是每天要打一通電話。

  嘉賓: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是不是這裡只有一個小孩子的關係,父母對小孩的關係就非常親密。

  記者:有這方面的原因,也在於家庭環境都不一樣,有的就屬於彼此特別依賴的。所以這封信裏面有你們家三位家庭成員在上面留下了筆跡。

  嘉賓:你説我爸在哪兒呢?

  記者:你爸在哪兒?

  嘉賓:我爸基本上都是寫e-mail給我的,他每次寫都是超長的,每次500個字。我都不理他。

  記者:那你現在再看這封信什麼感覺?

  嘉賓:我家人給我的,我都要表框的,如果我有幸定居在哪,我打算表個框放墻上,其實家人這個關係能夠親密相處,也就是前面20年,後面20年其實大家都各自發展了。

  記者:那你覺得家書對你來説意味著什麼?

  嘉賓:因為現在這個時代其實家書沒有什麼高難度的,如果想要聯絡寄一封e-mail回去,或者是打個微信回去,或打個電話都可以。應該説這些通訊對我來講,意味著辦事,其實分兩個層面來説,就是一個辦事的層面,這個是來往比較密切,因為對我這個已經快要變大陸的人來説。

  記者:你不覺得家書這個東西其實它有復古的情節在裏面,過去寫一封家書要深思熟慮甚至他要表達的東西,其實有一定的情緒積澱的基礎和前提,不像現在我們可能微信實時語音,或者説視頻通話,你想説什麼完全張嘴就來了,沒有那樣一個思考的過程,其實思考的過程也就是把彼此放在心裏面的過程,其實它是在收集和累積情感的過程,而我們現在的這種通訊方式倒是便捷了,但我覺得感情的濃度我總覺得好像跟家書那會兒的意義不一樣了。

  嘉賓:以前就是距離産生了牽掛的濃度變的很高,長這麼高的濃度,注入一封書信裏面,就顯得這個書信情意深重,現在因為這種緩釋的效果,把這些東西分散到了所有的通訊手段裏,所以,他們每一個看起來可能就比較親,但其實凝聚在一起,還是跟以前差不多的,但是我也會寫那種長長的信,也會給我爸給我媽寫,因為畢竟我怎麼樣也有人生的糾結的時候。

  記者:在大陸的時候寫過?

  嘉賓:對,很多次都寫過,因為就我今年33歲,其實大概28、29的時候,你就會想説,我是不是應該找個男人嫁了。我是不是別在這邊混了,回台灣吧。找個男人嫁了多好啊。

  記者:還是有各種內心的糾結?

  嘉賓:對,內心的小劇場,會給我媽寫一封信,給我爸寫一封信,內容大概就是説,媽,你看我年紀大了,你看我是不是應該回去?但是回去的話12345,不回去的話12345。你覺得我該不該回去,給一點建議唄。我媽就會和我説,存錢了嗎?接下來就跟我分析一下,但是基本上她的信就在300字結束,就這樣。我爸回我的信都超長的,我寫1000字,他可以回我5000字。我自己覺得我爸信比較長,因為我講東西觸動他情緒,他就把他的情緒放在信裏反饋給我,所以我覺得那個時候等於説我給他寫信,本來是想得到一點建議,但變成他把他的情緒反饋給我,我就收到了一堆情緒。

  記者:什麼樣的情緒?

  嘉賓:女兒啊,爸沒有逼你嫁啊,如果沒有碰到好人的話,你千萬不要嫁,但我覺得女孩子這輩子應該有個依靠,像你爸爸當年遇到你媽媽,一下省略5000字。

  記者:基本上都是為了相親這事兒説。

  嘉賓:基本上前幾年都沒有什麼重大的事件,因為前幾年都是25、26,他們就覺得我馬上就可以回去了,不用廢話。過了幾年28、29了,發現我沒有回來,他們大意就是説孩子啊,三件事一存錢,二買房,三嫁人,你至少把一件事給辦了,他們是很操心就是關於嫁人這件事情。這沒有辦法啊,主要是因為台灣現在的情況也不是特別好,薪水很低,我就驚厥,我覺得現在台灣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現在我爸我媽也不再喊我回去了,但他們也不會説要我長待在哪,他們唯一能説的就是第一點顧好身體,第二點就是可以的話,找一個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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