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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友聯:一封被國博收藏的兩岸家書

  敏純:馬爺爺您好,我叫敏純,之前讀了您那些家書,我不僅看到了您和您二姐之間的情感上面的交流,(也)看到了我們兩岸(的)變遷。

  馬爺爺:家書非常重要,家書是中國五千前文化的重要載體。要沒有家書,我就找不到我在台灣的二姐......

  家書抵萬金。家書裏不僅有人類最樸實的情感,也有著骨肉血濃于水的現實。要知道,幾頁薄薄的信紙背後,有可能是一個普通家族的沉與浮;甚至,一個時代的真實景象。

  敏純:馬爺爺,我一直在看您之前的家書,我看到那些家書我自己就忍不住眼淚流下來,特別特別想跟馬爺爺見面,聽您講講家書背後的一些故事。

  馬爺爺:我們家庭很特殊,我的父親叫馬伯揚,早年加入了中國共産黨,後來又加入了東北講武堂、張學良所辦學校,做了炮兵教官;1937年參加過抗日戰爭,1947年為了和平解放北平,做傅作義老先生的工作。在1949年的年末,我的父親英年早逝,去世的時候42歲。

  我是1943年出生,在北京出生,在我3歲到5歲期間,因為我的母親過世比較早,都是我二姐照顧我,所以在我幼小的心靈裏,我的二姐就像我的母親一樣。

  二姐馬友德離家時,馬友聯只有5歲,在他幼小的心裏,比起男孩氣十足的大姐友實,賢淑的二姐友德更能帶給他——母性般的溫暖和牽念。

  我的二姐長得非常漂亮、也非常善良,會做菜,會做縫紉活,會帶小孩,所以每次她都背著我到北海公園、到西單商場、到王府井等等,都是我二姐陪著。所以在我幼小的心靈裏,雖然我才5歲,但在我心裏已經印上了二姐的容貌和她的一些形象。

  我的二姐是在1948年考取了中國國民黨國防部醫學院護士,正好國民黨蔣介石撤退的時候,就把這個醫院學校的老師學生全都給帶走了。

  自從1949年,二姐馬友德跟隨國民政府國防醫學院,從上海遷往台灣,此後38年,他們馬氏姐弟海天相隔、音訊不通。

  馬爺爺:1960年17歲,我當了老師,我就認為我一定能夠找到我的二姐,所以在1960年開始我就向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福建人民廣播電臺對臺廣播寫了尋找我二姐的尋人啟示,也分別在人民日報、吉林日報等一些媒體進行了登載,但一找就找了28年,渺無音訊。

  1979年元旦,全國人大常委會發表“告台灣同胞書”,兩岸關係的壁壘有所鬆動,在隔絕多年的台灣和大陸,同時涌動了尋親的熱潮。令馬友聯艷羨的是,同事李偉明很快就找到了在台北擔任私人醫院院長的弟弟李薦威。

  我們國家發佈了告台灣同胞書,台灣的親屬可以回到大陸探親,大陸的親屬和台灣的親屬可以見面,1987年的時候,我就遇到了一個我的好朋友,叫李偉明,他找到了他的弟弟,叫李薦威,但是他們兄弟倆要見面必須在香港,在第三地見面,所以李偉明就問我,馬老師你和你姐姐聯絡上沒,我要和我弟弟在香港見面,你有沒有事需要我幫忙。我説太好了,我寫上一封短信讓你弟弟帶回台灣,在台灣登尋人廣告,李偉明就把我這個信帶到了香港,和他弟弟見面之後,他的弟弟李薦威把這封信帶到台灣,在報紙上等了尋人廣告。可是由於我的二姐那時候經常帶孫子,經常也不看報紙,登了一年尋人啟示,我姐姐也沒看到。

  也許是姐弟情深感動了上蒼,完全偶然的一個機會,在台北的二姐馬友德終於讀到了弟弟的尋親信。

  李建威先生是台灣醫院的院長,有這麼一天,就在院長辦公室在那念叨,我哥哥的一個朋友叫馬友聯,他托我尋找他的二姐叫馬友德可是一年多了現在沒有音訊,就在這個時候很巧很巧,進來一個這個醫院的老護士長,老護士長問院長,你説誰,院長説馬友德,老護士長説馬友德我認識,我們是同學。院長説你趕快通知馬友德讓她來,她弟弟有一封信給她。二姐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讓她的兒子帶我的二姐到這取這封信,取這封信的時候就寫了第一封信。

  1987年5月,一封從台灣發出的普通航空信、經美國舊金山,輾轉16天抵達中國吉林渾江市灣溝煤礦子弟中小學。這天,馬友聯正在外面忙碌,一個同事跑到了他跟前,略顯神秘地説:“趕快回辦公室,有大喜事!”不明所以的馬友聯回到了辦公室,看到同事們正傳閱著一封海外來信。他急忙接過信紙,看到落款是“二姐友德”,淚水便模糊了視線。

  友聯:

  二姐離開家的時候你才五歲,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當我突然接到由李偉明先生請他弟弟李建威先生帶來你的信時,如獲至寶,家書抵萬金,雖是欲哭無淚,我看了又看,不知看了多少次。(從這以後壓混想想要快點告訴你們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讓你們知道離家四十年的遊子如今的情況。)

  那是1987年5月26日的晚上,馬友聯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這一天,留給他的印像是如此深刻,以至於這麼多年過去,他仍然記得每一個細節。信,是由二姐在美國的女兒俞慧轉寄過來的。馬友聯和妻子一遍遍地讀信,一遍遍地濕了眼眶。

  我在1952年8月結婚,我先生名叫俞信,比我大十歲,天津人,婚後生了三個小孩,長男取名叫俞明,女兒是老二叫俞慧,次男叫俞智。十三年前我先生就過世了,(從這裡開始壓混當時的情況你們可想而知,不過如今情況已好轉,兩個兒子已成家立業,女兒在美國半工半讀,三個孩子家輪流住,我自己也有個家,是先生留下來的,目前生活都很好,已經有兩個孫子一個孫女了。)

  二姐在信中忙不迭地發問著,對親人的思念,加之自己到台灣之後的滿腹辛酸,最終都化作了這短短數百字。

  馬爺爺:如今不知家裏情況如何?爸爸還健在嗎?母親呢?友光呢?你沒提他在哪方面做事。家駒是我沒見過的弟弟,他知道我嗎?你離大姐家遠不遠,你們是否常見面?奶奶是哪一年去世的,她走的時候還想我嗎?離家這些年我時常會在夢裏回家,每年過年時,還有清明我都會燒點紙給媽。隨信寄八張照片給你們(從1952-1987)看看還認識我嗎?如今我是三代九口之家的家長了,祝健康。二姐 友德。1987.5.11于台北。

  家書中的幾百字,馬友聯至今都能一字不落地背誦出來。這封家書對他來説極具特殊意義。

  此後20年,姐弟間書信往來不斷,兩地書一點點拉近著姐弟的距離。

  馬爺爺:幾乎每週就有一封信,回憶過去的生活,回憶過去的家庭情況,回憶親人之間的感情,因為這些信,有的是我大姐給我二姐寫的,我二姐給我大姐寫的,我給我二姐寫的,我二姐給我寫的,還有我女兒,我兒子給她姑姑寫的,加在一起這些信,140多封。

  紙短情長,幾張薄薄的信紙承載不下二姐馬友德對親人和故土的思念,

  1988年5月11日,二姐隨同一個16人的旅遊團從台北桃源機場起飛。先到香港,再經由廣州到達北京。在首都機場,二姐友德與前來接機的小弟馬友聯緊緊抱在一起,這是分別40年的首次團聚,每個人都涕淚橫流。

  我們遊覽了過去小時候所去的地方,北海、西單、王府井、頤和園,這些小時候我們都共同去過,都有共同的懷念。

  從4歲到44歲、從16歲到56歲,姐弟倆跨越了漫長的時光,終於見面了,他們彼此尋找著親人臉上依稀存留的特徵。如今的二姐友德,北京口音糅合進一些“台灣普通話”,而小弟友聯已是滿嘴地道的東北口音。

  我是2002年受姐姐的邀請到台灣去的,在台灣待了兩個月,這兩個月在我姐姐家住,她就像母親一樣的照顧我,尤其是我的兩個外甥,從來都沒見過,但都特別親,説明了血脈和親情。

  馬氏姐弟三人的家書往來于2001年結束,現在,電話則成了他與二姐的主要聯絡方式。從1987年起的14年間,他們姐弟三人共通信140封,這些信都被馬友聯小心保存著。姐弟間第一封封穿越38年的音訊相隔、27年的不間斷尋找親人的家書,已被珍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成為該館收藏的80封民間家書之一。

  馬爺爺:有了家書,有了書信,我才能找到我的親人,家書能夠把中國人的感情明明白白的記述下來,它是最真實的心靈返照。

  敏純:現在很少寫家書,為什麼剛才我的情緒波動那麼大,就是因為想到在信件中我能看到她二姐沒有提到她的生活艱苦,都是慢慢的親情,都是我在這邊過的非常好,其實大家知道肯定有很多生活不容易的地方,我覺得都以一種很樂觀的心態去面對,我就覺得特別感動。

  我覺得家書,除了有一種教育意義之外,我個人會覺得它是一個很有血有肉的、有情感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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