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飛機上站著都要回家

  今天開始為您播出《系列訪談:親歷兩岸民間交流30年》。記者採訪了不同歷史時期兩岸民間交流的參與者、親歷者和見證者,聽他們講述親歷故事,分享切身感受。今天請聽第1集:飛機上站著都要回家。央廣記者穆亮龍對話1987年第一批從台灣回大陸探親的老兵沈涿良。

沈涿良老先生(左)接受記者穆亮龍(右)採訪(你好台灣網 圖)

  記者:您能自己介紹一下嗎?

  沈涿良:我叫沈涿良,今年94歲了。

  記者:老家是哪?

  沈涿良:我老家在福建東山縣東沈村,從台灣入伍回來30多年了,25歲去當兵。

  記者:在哪兒當的兵?

  沈涿良:在這裡先當兵以後,那時候成立了一個團,後來這個團到台灣了,那是1950年到台灣,我那時候25歲去當兵。

  記者:是在東山被國民黨抓壯丁當兵的嗎?

  沈涿良:我們兄弟兩個,我是老大,兩個人有一個要去當兵。那時候我們東山成立了一個團,有的當團長,有的當副團長。幾個月以後一起到台灣,先到金門整整半年,後來調到了馬祖。

  記者:半年之後?

  沈涿良:6月份去金門,12月份到馬祖,當了兩年兵。後來到花蓮又當了兩年,之後又調到鳳山。

  記者:陸軍軍官學校那邊?

  沈涿良:對,到鳳山整編,那時候是步兵,整編以後當工兵了。

  記者:一開始是步兵,後來當工兵?

  沈涿良:對,最後到軍工幹校,那時候年紀大了,到那邊去服務。

  記者:您從大陸去金門之前,那時候結婚了嗎?

  沈涿良:結婚了,我是21歲結婚,25歲去當兵。

  記者:那時候有孩子了嗎?

  沈涿良:沒有。媳婦到東山縣找了個小孩,那時候幾個月大,現在都那麼大了。

  記者:是您親生的嗎?

  沈涿良:不是,是東山縣人。

  記者:領養的?

  沈涿良:領養的。我那時候去當兵了,不曉得了。

  記者:您去了金門之後,在台灣生活了多少年啊?

  沈涿良:在台灣一共去了40多年。

  記者:哪一年回到大陸的?

  沈涿良:1993年,那時候和平了,兩個兄弟都和平,後來開放了,才申請回來的。

  記者:提出“和平統一”,改革開放了。

  沈涿良:在台灣40多年,67歲才回來。

  記者:在台灣40多年,您也沒有在那邊成家?

  沈涿良:沒有,成家不會回來了,這裡有家了嘛。

  記者:您在台灣的時候想家嗎?

  沈涿良:想家是想啊,我們當兵的同鄉人很多,我們本地和台灣話是一樣的,我們又是工兵,到老百姓鄉村裏去做工,很合得來,大家都喜歡我們。介紹了幾個姑娘都合不來。

  記者:當時有人介紹姑娘給您認識,是嗎?

  沈涿良:對,我們都會講台灣土話。

  記者:當時您走的時候25歲,父母都健在嗎?

  沈涿良:父親早過世了,我15歲我的父親就過世了,母親在家,我弟弟在家。

  記者:當時在台灣的時候,您和這邊福建的母親、弟弟有聯絡嗎?

  沈涿良:有,我們家裏有個嫂子在新加坡,我先寫信到新加坡,新加坡轉來我們這裡,這樣才有聯絡,就曉得家裏情形怎麼樣。

  記者:但是當時見不上面?

  沈涿良:見不了面。

  記者:後來到了1987年左右,像何文德老先生當時在台灣組織一些老兵,在台灣各個地方走上街頭,打出標語説,想家了,想自己的母親,想回家。那時候蔣經國先生還在,您關注過這些事情嗎?也跟他們想法一樣嗎?想走上街頭,寫著大字,“母親我想您”這樣的話。當時像您這樣的老兵在台灣有很多。

  沈涿良:我們一個連100多個人,30多個人都是我們老鄉,各鄉村都有,那時候都比較習慣了。

  記者:到了五六十歲的時候大家都想回來了?

  沈涿良:對,想回來。

  記者:在1987年11月份,像您這樣的老兵可以回到大陸探親了?

  沈涿良:對,那時候第一次來探親。第一批坐飛機,大家都想家。

  記者:第一次回來探親是哪一年?

  沈涿良:1987年。

  記者:第一批您就回來的?

  沈涿良:第一批。

  記者:您是第一批回來的?

  沈涿良:第一批。有人聲稱座都沒有,站著都得回來。

  記者:在飛機上站著。

  沈涿良:在飛機上站著,人多,四百多個人,沒有坐的就站著要回來。

  記者:你們是怎麼選誰可以回,誰可以不回?

  沈涿良:早點登記,第一次到省城的時候,要早去登記,登記要排隊。

  記者:您去得早,您排隊早?

  沈涿良:是啊,幾十個人排隊,那時候好想回家,搶得快。

  記者:看誰跑得快,是嗎?

  沈涿良:是啊,有的找不到位,買不到票。

  記者:您是很幸運的?

  沈涿良:幸運啊。心理上要回家,那時候母親還在。

  記者:您1987年第一次回到老家,看到老母親,當時母親多大年紀了?

  沈涿良:那時候母親過世,我在台灣她就過世了,她82歲過世。

  記者:那是哪一年,您怎麼知道母親過世的消息?

  沈涿良:我的弟弟寫信去。

  記者:當時您弟弟也給您寄一張母親的照片嗎?

  沈涿良:有啊。

  記者:寄到台灣去了。知道母親過世,您也不能去送他最後一程。

  沈涿良:那時候信裏知道,沒有辦法回來,有辦法早就回來的。

  記者:您最開始的時候剛去台灣,前幾年還不能寫信吧?

  沈涿良:對啊,寫不得,即使寫信也沒有辦法通,不能通。

  記者:哪一年才通了信?

  沈涿良:那時候我寫信到新加坡,那個鄰居我的嫂子。

  記者:您當時1987年回到大陸的時候,您的老伴還在嗎?不是21歲就結婚了嗎?

  沈涿良:對,老伴還在。

  記者:她等了您三十多年?

  沈涿良:四十多年,我當兵四十幾年才回來,那時候60幾歲,回來還住了幾十年了。

  記者:當時跟老伴見面得時候,1987年第一次見,説點什麼呢?

  沈涿良:我們那時候坐一部汽車,路不好,7點多鐘坐車,到家裏晚上三點多。

  記者:是早上7點多出發?

  沈涿良:對。

  記者:到半夜三點多過來的時候,回到家。

  沈涿良:才到家。

  記者:家裏人在等您嗎?

  沈涿良:都等著,大家都等著我,都想等。

  記者:到深圳都晚上七點多了,下午七點多了,您在深圳怎麼不住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出發呢?

  沈涿良:那時候大家想早回去。

  記者:三點多回到家之後,第一個見的是誰?

  沈涿良:全家人,太太、弟弟、弟媳婦、侄兒,好像大家都回來了,高興啊,叫我吃點心,我們在路上都吃過了,不要了。

  記者:在路上都吃過了,但家裏人還讓您吃。

  沈涿良:在路上都吃過了,後來説吃個蛋吃個蛋,大家都很高興。

  記者:那第二天干嘛去了?

  沈涿良:第二天還在家裏,整理東西,衣服,大家換啊,搶啊,大家看到好的衣服就穿。

  記者:試衣服,搶衣服穿。

  沈涿良:大家那時候人高興。

  記者:您太太見了您是哭還是笑?

  沈涿良:是笑,還哭啊,一來高興啊。當時我們村莊第一批回來12個人。

  記者:你們村就來了12個人。

  沈涿良:那次我們住了差不多半個月。

  記者:第一次回來了半個月,是嗎?

  沈涿良:第一次半個月。

  記者:您在家半個月都幹什麼呢?第一件事幹嘛?

  沈涿良:回來就玩,到處找親戚朋友,來坐、來談。

  記者:見面。

  沈涿良:東請、西請,那時候拜天地,叫拜天宮,第一次請十桌,老鄉請客。

  記者:您也到父母親墳前去祭拜一下?

  沈涿良:有,那時候清明來了有去。

  記者:這些親戚朋友見了您,已經幾十年沒見了,有四十年了,還認識嗎?

  沈涿良:那時候有人認識。

  記者:您走的時候才20多歲的小夥子,回來的時候已經60歲了。

  沈涿良:那時候25歲還年輕,回來都60幾歲了,在台灣四十多年。第二次是過了一年的清明探親,清明回來一次,那時候可以住幾個月了。

  記者:可以住幾個月了?

  沈涿良:那時候隨便你住了。那時候想回家,侄子他要結婚了,我們家裏我的太太打電話去,侄兒要結婚,你是不是要回來?

  記者:你是那時候就回來定居了?

  沈涿良:對,就回來定居。

  記者:謝謝您今天給我們講了很多故事,祝您健康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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