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代筆家書抵萬金

  在福建省東山縣有一個“寡婦村”。上世紀50年代初,村裏青壯年男人被抓去台灣,91位婦女守了“活寡”。後來,這裡修建了“寡婦村展覽館”。館長黃鎮國在兩岸隔絕時期,多年為這些婦女代筆寫家書,經第三地轉寄到台灣。對這些家庭支離破碎的痛苦,黃館長感同身受。《系列訪談:親歷兩岸民間交流30年》今天播出第4集:代筆家書抵萬金。央廣記者穆亮龍、馬藝對話“寡婦村展覽館”館長黃鎮國。

“寡婦村展覽館”館長黃鎮國(左)接受記者穆亮龍(右)採訪(你好台灣網 圖)

  黃鎮國:著名詩人賀敬之來這裡參觀,最感動的是什麼?在這邊他讀到這些海外遊子寫的這些詩,賀老在這邊流眼淚了,他説這些詩好,好在什麼地方?真情實感,唸唸不忘,寫出了對他家裏的思念。你看他寫的詩,每一首詩都離不開鄉愁,訴説一個去台灣的遊子思念家鄉,夠感人的。

  記者:這首詩的作者就是蔡波?

  黃鎮國:蔡波,去臺人員,38年不能回來,把對家鄉的思念全部寫在他的詩裏面,每一首詩都離不開鄉愁。

  記者:這裡面您最喜歡哪一首?或者您看的最多的是哪一首?

  黃鎮國:《鄉愁》。我們都知道,鄉愁是不是感人的?我們福建省還有一個最出名的鄉愁詩人是余光中,“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那一年我被中央電視臺《海峽兩岸》欄目組邀請到演播室,接受現場採訪的時候,沒想到我見到了余光中先生,他也被邀請到那個欄目去了。他帶著台灣的一些博士學生,我們在《海峽兩岸》做了一期《中秋特別節目——家園》節目。我們那個節目拍完以後,我對余老開玩笑,開什麼玩笑?我説余老,你那首詩,在展覽館一讀,大家都懂,太感人了。但是你説的票沒用,他説什麼票沒用?郵票沒用。為什麼?因為那時候不能寫信到台灣,台灣也不能寫信過來。

  但是,我見證了郵票的問題,為什麼?這些老太婆寫給台灣的信,大部分都是我代筆的。當然你們也許會問,沒有三通,為什麼能夠替她們寫信?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把信幫助他們寄往愛國華僑那裏,不管什麼國家,我們認識了華僑,都委託對方,收到我的信後,把那個信轉到台灣,台灣來信繞到我這來,幾十年都是這樣子的。所以,後來余光中他也笑了,他説郵票是沒用。

  以前寄包裹的,寄給華僑的,寄到新加坡、馬來西亞這一帶,後來從那個地方把信拆封以後,換一個信封,信就是這樣寫出來的。現在展覽館裏這些信當然不是我寫的。好多人來參觀,説你擺在這個地方,這些信是你寫的嗎?我説不是,我替她們寫信,我寫的信都在台灣。前幾年,我去台灣的時候,想收集我寫的信,但收不到一封信,為什麼?因為那些倖存的,他們都已經90幾歲了,如果你問他,他已經忘了這段歷史了,老了。

  他們中間最年輕的一個,我説從17歲到55歲的被抓走,他就是17歲被抓走的。母親只生下一個獨生兒子被抓走了,他的母親寫給他的信都是我代筆,後來他父母親死了,信就斷了。也是通過這個渠道,寄到馬來西亞、新加坡,再轉寄過去。但是,現在還有家嗎?還有家,這個家是誰的家?沒有見過面的妹妹。可憐天下父母心,她的獨生孩子被抓去台灣,家裏還為他養了個老婆,我們農村叫童養媳。就是我把這個女孩子養大了,我兒子當完兵回來了,讓他們結婚。但是孩子能夠結婚嗎?不能夠,後來這個女孩子長大怎了麼辦?沒有把她嫁出去,把她招進來做女兒。所以現在母親已經死了,家,是他沒有見面的妹妹的家。

  他妹妹看到跟他哥哥去台灣的這些人都陸陸續續回村了,想到他沒有見面的哥哥,是不是還活在台灣呢?後來她委託我替她找他哥哥的下落,為什麼?因為以前寫的信是我幫助他們聯絡的,後來我通過給別人的信中就找到了他哥哥,他的哥哥就和他的妹妹聯絡上了。信是我代筆的,代筆三年。儘管我的信寫得再好,他都不激動,不回來,為什麼?他絕望了,為什麼絕望了?父母親死了,家裏這個妹妹不認識,家裏情況不清楚,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慢慢的躊躇不決。

  但是有一年中秋節的前幾天,他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上有蘇東坡的一句詞《水調歌頭》:“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什麼意思?今年我又不打算回來了,你在大陸看明月,我在台灣看明月,千里共嬋娟。我知道他不回來了,心裏非常激動,當時回信的時候就寫了一首詩給他。那首詩叫做《中秋寄臺宗兄》,我的同宗兄弟,他的家在我的隔壁隔了幾間房屋,他被抓壯丁時我才一歲,不認識他。他收到我那封信以後,不久給我來一首詩,不久回家來了。

  回來以後,第二天早上來敲我的門。我一開門,是黃健忠,為什麼?因為我認識他,他給他母親寄的照片我看過。所以我説,你為什麼不提早告訴我?他像年輕人一樣説了一句話,給你一個驚喜。這次他怎麼説?兄弟,我被你那首詩給追回來了。哎呀,太高興了,一首詩能夠把他追回來,那時候真得太開心了。我就念一下信的開頭結尾。“歲月無情幾度秋,月圓人缺何時休。”開頭就這麼直截了當,一晃幾十年,歲月無情幾度秋。月圓人缺何時休,今天晚上是月圓,人來缺你,什麼時候休?別管多晚,只要你回家,就可以劃個句號了。所以歲月無情幾度秋,月圓人缺何時休?最後兩句把他追回來,“世態風雲驚多變,趁峽浪平好行舟。”事態風雲怕多變,政治風雲和海峽風雲一樣,隨時都會起波浪,如果一起波浪,船就開不動了,這是機遇,要珍惜。所以“世態風雲驚多變,趁峽浪平好行舟”,趁海峽浪平快行舟,快開船,不要猶豫了,回家了。他第一次回家,你看送我的那支筆。那支筆不值錢,不是金的,但是有錢買不到,他刻了八個字,“知書達禮,代筆功高”。

  記者:後來您代筆的這些台灣的老兵、去臺人員,他們在1987年之後回到大陸的時候,都來跟您聯絡嗎?

  黃鎮國:當然,以前替他們寫家書,後來開放以後就變成替他們辦手續。回來要辦登記,辦探親手續,還是邀請我替他們填表,好多的程序,都是我代替他們辦理的。

  他們老兵回家都跟我聊天,有個老頭,他每次回家都向人家説,當時他問他的兒子,以前你寫給我的信是你寫的嗎?他兒子説不是,是誰寫的。後來他驚奇地説,以前收到你的信,周邊的人讀了以後都非常感動,都流下眼淚了,他説信寫得太好了,每次來都是這樣嘮嘮叨叨的説這件事。好幾個,父親回來了以後都説,你的信是誰寫的?太感動人了,當時寫的是情感。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真的,那時候能夠收到報平安的一封家信,那是比什麼都高興。

  記者:您這個代筆是從時候開始的?

  黃鎮國:大概高小,就是我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為村裏的這些女人寫信。這個也有一個原因,當時我的祖母在新加坡,我的母親收到我祖母從新加坡寄來的信,寄過來的信都是之乎者也,那種文言文的,所以當時我讀小學就不懂。後來我的母親經常晚上拉住我,走那個小道,去找我們村裏面一個讀過私塾的赤腳醫生。他剛好適合寫國外華僑的信,所以經常帶我去叫那個老先生代筆,寄給新加坡我的祖母。我記得我母親説過一句話,他向那老先生説,我的兒子什麼時候才能夠像你一樣給人家寫信呢?這句話我一直沒有忘記。後來他寫過信,拿來我就讀,看他怎麼寫回信,所以從中也受到一種熏陶。後來我就代替他了,代替那個老先生了,村裏面要信的人都讓我寫。

  記者:寫了多少年呢?

  黃鎮國:幾十年吧,我讀高小的時候就會寫信,現在還在寫。不過現在少了,大家都説,現在館長失業了、下崗了。我説早下崗早好,早下崗就是説兩岸能夠來往了,信就少了嘛。

  記者:好,謝謝您,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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