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集:悲劇不重演,犧牲才有價值

  福建省東山縣“寡婦村展覽館”館長黃鎮國在兩岸隔絕時期,多年為分隔兩岸的家庭代筆寫家書,經第三地轉寄到台灣。黃館長見證了眾多家庭支離破碎的痛苦,對兩岸關係發展有了深刻體悟。《系列訪談:親歷兩岸民間交流30年》今天播出第5集:悲劇不重演,犧牲才有價值。央廣記者穆亮龍、馬藝對話“寡婦村展覽館”館長黃鎮國。

“寡婦村展覽館”館長黃鎮國(左)接受記者穆亮龍(右)採訪(你好台灣網 圖) 

  記者:這幾十年代筆的過程中,您覺得寫信的頻率和寫信的內容上有什麼變化?

  黃鎮國:內容是有變化,以前不管怎麼樣,都是聯絡感情的,有一個作家説我是為寡婦寫情書的人。當年那時候就要替她們寫情,只有情這種紐帶才可以聯絡兩岸的情感。所以,當時你説錢沒用,説情才能讓大家不要互相忘記,以前都是寫情。到兩岸開放以後,經常接觸,一接觸就有一些情緒變化,有一些矛盾變化,後來就改為解決矛盾。人一接觸,就會發生一些意外,這是難免的。所以兩個階段,開放之前全部寫情,用情這種紐帶來聯絡他們,後來就直接寫家庭的小矛盾。

  記者:但是感情是最隱私的部分,一般找人代筆寫信,不太願意説出來。您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黃鎮國:我知道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她們其實説的不多,她們有那種情感,因為種種原因也難以表達,也不好説出來。她叫我寫信,也要代讀台灣來的信,而且要按照他信中所説要回信。所以在回信的過程中,首先這些年,她不願表達,但是她一流眼淚,我就知道她要寫什麼了。所以我如果代替一個弟弟寫給哥哥,自己要進入角色,就是當一個弟弟。如果要替一個妻子寫信,我就要當她妻子寫信。如果替一個母親寫信給台灣的兒子,我就要當母親的角色。為什麼?這樣才能夠投入情感,所以寫的信都有文采。有人問我,你是不是你們村文化程度最高的?我説也不是,不是他們寫不好,是我知道他們的情感。

  記者:找您代筆的這些老人家,表達感情最直白的,直接跟您説我要説什麼的,有嗎?

  黃鎮國:是我的堂嫂。我的堂哥被台灣抓走了,我的堂嫂有一天收到了台灣我堂哥的一張字條。簡簡單單寫幾個字,吾妻離別多年,不知境況如何,我作為人夫不能盡人夫之責任,有愧,願妻子保重,後會有期。就這麼一個字條。在回信當中,我的堂嫂説,你寫信問你那個堂哥,在那邊有沒有妻子,有沒有兒子?如果有,不要隱瞞我,告訴我,我為他高興。為什麼?人老的時候有人照顧他,她是這麼理解的,這也是一種情感的真實流露。

  記者:您後來在解決矛盾的時候,最普遍最突出的矛盾是什麼?

  黃鎮國:有一天銅陵鎮來了一個台灣的兒子,他問到了我的名字。他説,我給台灣寫信非常有名,所以慕名而來。他説替他寫信給他的父親,我説你怎麼寫?他説,開放以後我的父親認我了,我去台灣打工了,但是在台灣和台灣那個家族鬧矛盾。一是台灣那些人都説他沒有素質,經常和他的台灣兄弟打架,鬧矛盾,土裏土氣的,所以後來被趕回來了。他的父親來了,還不去住他家,還要住旅舍。這種矛盾已經非常非常的厲害了。

  後來他要我寫一封信。我説你這封信不好寫,矛盾已經到白熱化了,憑一張信就能解決嗎?當時我真的沒有信心,這個太難了。但是在談話中我了解到,現在這個兒子,自己有兩個兒子,一個上大學,一個要考大學,他説要到台灣去打工賺錢,父親老了,我不希望要他的錢,但是我希望我到那邊打工,賺一些錢來培養這兩個孩子。我的思考就來了,這好辦了。後來我跟他説,這封信我不馬上給你寫,三天的時間給我考慮,三天之後,把這封信給他寫了。

  我信怎麼寫的?交給他的時候,我説你父親懂得文化嗎?他説懂,舊社會去台灣做生意的,當然懂。我説只要你的父親不是頭牛,我這封信就不會是對牛彈琴。我説你父親收到這封信以後,可能有兩個考慮。一個是能夠讓你重返台灣,重新去台灣打工賺錢,這個難度比較大,為什麼?因為要贏得他台灣那個家裏的大家同意。但是如果這個不行,你的父親可能會寄錢給你。

  那我的信寄出去一個月以後,真的寄2000美元來了,給他孫子讀書。我那封信怎麼寫的?父親,你走後,因為海峽兩岸的問題,你不能回來,我不能怪你,但是你走的時候,我在母親的肚子裏四個月,後來生下我四年,母親死了,我變成孤兒,外祖母培養了我,在養我,才留下你姓林的這條根。我九歲就開始流浪撿豬糞,沒有讀書,就沒有素質了。言外之意,不能怪你當父親的,因為你有家不能回,而母親死了。接著怎麼説呢?我現在作為人父了,我才知道父親培養孩子最重要。我現在已經有兩個孩子,一個在讀大學,一個讀高中要考大學,我要多賺錢來培養這兩個孩子,免得他像我一樣沒有素質。你説他作為父親不感動嗎?我現在作為人之父了,我想父親的重要責任就是培養孩子,你看你去台灣了不能回來,我沒有父親在培養,母親死了,你要怪誰?但是不能怪父親,因為他有家不能回。

  記者:您在跟兩岸的家庭接觸中間,有沒有注意觀察一些現象。因為有很多是在台灣那方面也成家了,有了新的家庭,在大陸這邊原來就有家庭,也有後代。這兩個分割兩岸的家庭,兩個家庭的後代,他們年輕人之間的感情怎麼樣?互相有認同嗎?

  黃鎮國:開放以後,兩岸交往就比較頻繁,台灣的妻子也來了,出現了一夫兩妻的問題,還有台灣的丈夫也來了,還有台灣的那些兒子們都回來了,第三代的,還有我們大陸去探親的也有了,所以互訪頻繁,就是不斷層。當第一代人去世之後,其實他們也有交往。

  記者:有具體的例子嗎?

  黃鎮國:這個黃英奇,他在台灣有妻子,也有兒子。他在世的時候,他就互相聯絡,而且非常緊密地聯絡。現在逢年過節,家裏有什麼特殊的情況,第一代人都死了,但是他們還在通電話,所以還是認親的。比如説有一個父親,從這邊走的時候,這邊有兒子,他在台灣重建家庭。他老是在想讓台灣那個兒子娶大陸的老婆,他家鄉的老婆,什麼意思?他走後有這麼一層親戚關係在,會更緊密地聯絡。

  記者:您多年關注兩岸關係,特別是在隔絕對立的時候,1949年到1987年密切關注,並且是從微觀到宏觀的關注。1987年之後兩岸也經過一些發展,雖然是和平發展、開放了,但是比如在陳水扁、李登輝時期,包括馬英九執政,中間都有變化。去年以來,兩岸關係又有了新的變化。在這種情況下,您覺得這些故事,每一個家庭作為一個社會的最小單元,他們的悲歡離合,對兩岸關係、對兩岸同胞會帶來什麼樣的思考?

  黃鎮國:任何一個國家如果出現分裂的話,痛苦屬於人民。我們紀念戰爭,就為了反對戰爭,紀念悲劇,就是為了反對悲劇重演。不管怎麼樣,都別忘了這段歷史。以前講寡婦的故事只有仇恨,恨誰?狠抓兵的人,導致他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但是現在重講寡婦村故事,除了仇恨之外,還有一個反思。如果歷史悲劇可以教育人的話,讓這樣的悲劇不重演的話,他們這代人的犧牲是有價值的。

  記者:好,謝謝您,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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