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集:“黑貓中隊”戰俘的家庭悲喜劇

  軍旅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沈衛平先生,長期採訪、記錄兩岸關係發展中的動人故事,出版了《東山之戰——國共大血戰》《823炮擊金門》等長篇報告文學,見證了眾多家庭在兩岸關係由隔絕對立轉向交流交往中經歷的悲歡離合。

  《系列訪談:親歷兩岸民間交流30年》今天播出第6集:“黑貓中隊”戰俘的家庭悲喜劇。央廣記者穆亮龍對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沈衛平先生。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沈衛平先生(左)接受記者穆亮龍(右)採訪(你好台灣網 圖)

  記者:沈先生,您好!

  沈衛平:你好!

  記者:今年是兩岸民間交流開啟30年。在30年前,1987年11月份,兩岸從老兵探親開始,開啟了兩岸民間交流的大門。它從親情開始,為了家的團圓,但是之後帶來了一系列像兩岸經貿的交流、文化交流,包括教育的交流,包括人員往來,一下子這個數量就增大了,推進了兩岸民間交流各個方面、各個領域不斷在深化,一直走到今天,成果很顯著。

  我們看到,您作為一位大陸知名的作家,特別是寫了很多的報告文學,對兩岸民間交流有長期的觀察、深入的了解。在這30年中間,印象比較深的一些故事可以跟我們分享嗎?

  沈衛平:是這樣,我寫過一些文學作品,我特別寫了有關兩岸方面的,我對兩岸問題確實也一直在關注,而且我長期在福建、廈門這一帶進行採訪。台灣我也去過很多次,我第一次是1996年到台灣。

  記者:很早了。

  沈衛平:我算去得比較早的一個。那時候不是旅遊,不是現在開放,是台灣邀請我去參加一些學術活動,一些筆會。

  金門我也去過。我為什麼要到金門去呢?因為我當時正在寫一部長篇的報告文學,就是1958年的炮擊金門。我在大陸這邊採訪比較充分,這樣有機會當時到金門去採訪一些對岸方面一些參與歷史的人士,我也感覺到特別高興。

  因為我一直在關注兩岸的發展,兩岸關係的走向,我覺得從1949年兩岸隔絕,能走到今天,兩岸已經相當的開放了,人員已經來往很多了,我覺得非常的不容易,要非常的珍惜今天的局面,這是我的一個期盼。

  剛才你提這個問題,我在兩岸採訪這麼長時間,有什麼給我印象特別深刻的,這樣的事情我也思考了一下,我曾經採訪過台灣的黑貓中隊在大陸這邊被俘的張立義先生。

  記者:對,因為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美國背後支持,給他(台灣)一批U-2偵察機,到大陸特別是西北腹地去,搞高空的偵察。

  沈衛平:大陸打掉U-2飛機一共五架,一、三、五全死了,第二架是葉常棣,第四架是張立義,這兩個活著。我長時間地去採訪他,我就覺得給我的感受非常得深。

  張立義先生是1964年第四架被擊落的U-2飛行員,為什麼給我感受很深呢?他這故事中間也很曲折,因為當時他被擊落以後,這邊被俘了,這邊基於種種原因,當時沒有宣佈他是生還是死,只説擊落了一架飛機,因為當時有軍事上的需要,沒有公佈他的下落。時間一長,台灣方面的人認為他已經去世了,不可能活下來了。他在(大陸)這邊受到了很好的待遇,也沒有關他,給他分配了工作,但是不能跟外人接觸,不能説他還在。(台灣)那邊就宣佈他是烈士,這樣給他修了衣冠冢,把一所小學命名為“立義小學”。

  記者:給他很高的政治待遇。

  沈衛平:很高的待遇。他有四個孩子,他夫人時間一長就以為他已經不在人間了,最後就改嫁了。張立義在這邊,他也有好多次機會在這邊結婚成家,他跟他妻子感情非常深,他一想到他在台灣的妻子,他都拒絕了。這樣到了1983年,大陸方面宣佈他還在人世,同時允許他回台灣。

  記者:將近20年過去了。

  沈衛平:20年了,這當時非常轟動,就宣佈允許他們到台灣探親了,當時在國際上、兩岸都非常轟動的一件事情。我那時候就採訪他,他本人也很激動,夜不能寐,總算可以和家人、妻子團聚了。後來他就了解到,妻子已經改嫁了。當時兩岸因為是隔絕狀態,他就只能到香港,沒想到到了香港以後,台灣不接收他,因為台灣已經宣佈他是烈士了,怎麼這個人又活著回來了,這不是替大陸方面做宣傳嗎,不接收他了。

  記者:對島內也沒有辦法交代。

  沈衛平:沒法交代。他那會兒還跟我聯絡,還給來電話呢,説去不了,怎麼辦呢,沈先生你説我怎麼弄呢?我説你實在去不了,你就回來唄,那怎麼辦?在香港呆了快半年了,最後美國人把他接到美國去了,為什麼?因為他當年執行U-2任務,是台灣出飛機、出人,執行的任務是美國的偵察任務。所以美國人説,你當年執行我的任務,那我得管你啊,就把他接到美國去了,在美國一呆又8年還沒有回台灣,當然他妻子還是跟他復婚了。在這邊呆了將近20年沒有回台灣,在美國又呆了8年回不去。

  這後來從報刊上看到的,引起了台灣空軍很多他過去的胞澤弟兄們不滿,就向當局提出了。那時候當然兩岸都開始逐漸的開放了,就是剛才你説的老兵可以來往了。台灣他的這些弟兄們就説,這太不人道了,在大陸19年也不知道音信,大陸放了他了,我們還不接收他,又8年。後來當局覺得也不行,就允許他回台灣了,這樣他將近28年才回台灣。

  我當時看到的台灣方面的報道,我都快流眼淚了。他好幾個台灣空軍的那些弟兄們,退役的、現役的,在機場迎接他有幾百人,(從飛機上)一下來以後,多少人都抱頭痛哭,當時成了一個大新聞。

  這個故事還沒完,張立義到了台灣以後,他除了敘舊,見見過去的親朋好友,他就到他自己的衣冠冢那兒去拜謁了一下子。這是他後來幾次回大陸又跟我見面,説給我聽的。他説我到我的衣冠冢去了,我去看了一下。這大活人到自己的墳前,我説全世界可能都沒有這種事。(笑)

  然後,抗日戰爭勝利70週年閱兵,大陸有關方面把他請來了,他還説了很好的話。因為當年兩岸都是抗日,所以他要來參加,我感到非常欣慰。

  我主要想説一個什麼事呢?張立義是我的好朋友和老朋友,張立義先生這個歷史,對他個人是一個悲喜劇,前面都是悲劇,後面結局比較圓滿,跟家人也團聚了,也算有了好的歸宿,他又成了兩岸和平的使者。他個人的悲喜劇,其實是兩岸關係的一個縮影。兩岸關係在敵對狀態下,對立的狀態下,他就是個悲劇,逐漸開放了、來往了,對他也有一個好的、比較圓滿的結局。他個人命運完全和中華民族,和兩岸關係大的環境是緊緊聯絡在一起的,可以説他就是一個縮影。

  所以我特別有感觸,我就覺得,像張立義先生這種悲劇不應該在兩岸再上演,我們已經走到今天了,非常來之不易,經過幾十年一步一步,雖然還沒有最終達到好的結局,但是它不能再回到那個對峙狀態,戰爭狀態,那悲劇就太多了。

  記者:您剛才談到張立義先生這兩年也到大陸來參加一些活動,包括抗戰閱兵,為我們兩岸的和平在奔走呼籲,可能也是因為他自己經歷了那段個人的由悲到喜,兩岸關係從嚴重的對立到後面的和平交流,他體驗到了兩岸關係對每個人、每個家庭的影響,所以他才願意去推動兩岸和平交流。

  沈衛平:説得非常對,張立義先生也是自己要為兩岸關係交流做一點事情。他這個人對人非常有感情,當年我因為採訪他,他原來在南京工作過,他臨走的時候,他一定要到南京去,到他原來工作的單位,印了好多照片,他一個一個去見,給這些人留下個紀念。

  他去年回來,我看到一個報道,他當時被擊落以後,他在內蒙古被擊落,冬天很冷,是一個農戶救了他,當年他有一塊很高級的、在美國受訓期間的一塊手錶,最後已經把他送到北京了,最後人家到了北京,又把這塊表還給他,給他感動的不得了。

  記者:從內蒙救他的人,把這個手錶專門還給他。

  沈衛平:對,因為人家撿到了,當年老百姓都很窮,有一塊美國手錶都是非常值錢的東西,人家不要,最後還給他,給他感動的不得了。所以去年他到大陸來,他專門到內蒙,當年救他的人好像已經去世了,都是後代了,他要到人家家裏去,向人家表示感謝。而且又買了手錶,當年還給我一個手錶,我這次又買了一個高級手錶,去送給人家,非常有感情。

  記者:沈先生,我們也看到一些當年的報道,就是在張立義先生身上,他的家庭也有一些比較離奇的,我們覺得也是由悲轉喜的故事發生。

  沈衛平:是,當然這是張立義先生跟我談的了,因為我當年要採訪張立義先生。當時在香港,最早報道張立義先生的報道都是我寫的,因為我是作家,我跟隨他採訪,所以他就把他的家事跟我説了一下子。

  他在國民黨空軍的時候,他在四川學習,到台灣以後,他就認識了他後來的夫人叫張家淇。他被俘以後,他夫人在那邊也很痛苦,以為他死了,聽説是嫁給了一個陸軍的退役上校。但是嫁的時候,她説了一句話,“如果我原來的先生有一天活著回來的話,我還是要去跟我那個先生的,如果確實是不在人世了,那我就跟你過了”,她還是抱有幻想。所以張立義先生一齣去,一到香港,他夫人就知道了,就跟後任的先生就説了,我還得按照原來的約定,因為他們還有四個孩子呢。這樣兩個人後來又到美國見面,以後張立義先生回到台灣,又團聚了。中國人最願意看到這種大團圓的結局,都覺得特別欣慰,是一種安慰。

  張立義先生是兩千零幾年的時候他回到大陸,到北京,張家淇女士跟他是一塊來的,我還請他們一塊吃了個飯,我一看兩個人的感情非常好。吃飯的席間,我就向張家淇女士説,你先生可是在大陸經受了考驗啊,好幾個地方人家都是願意嫁給他,我是很了解這段歷史的。然後張家淇女士就指著張立義先生説,你説實話,你在大陸到底幹了什麼了?當時大家哈哈大笑。張立義先生説我就一直想著你,我在這邊不成家,我就想著你,這輩子無論如何要和你團圓,而且我肯定要和你團圓,這不咱倆在一起了嗎?所以當時大家覺得特別欣慰。但是後來張立義先生再來,張家淇女士已經去世了。

  記者:這個美滿的生活,他們也沒有共同生活幾年?

  沈衛平:但是不管怎麼説,他們是團聚了,這個是讓大家都覺得非常欣慰,非常感動的一件事情。

  記者:我個人覺得,其實張立義先生當時説這樣的話,我以後肯定能和你團聚,這一個當然是對他妻子、對家庭、對這份愛情的一份堅守,另外是不是也是對兩岸關係未來前景的一種堅定的信心,有一種希望。

  沈衛平:我覺得是這樣的,我認為是這樣的。因為兩岸隔絕當中,悲歡離合太多了,父子見不了面的,母女見不了面的,夫妻分割的,這太多了。他只是其中一例,他這個太典型,當然最後的結局比較圓滿,當然這個圓滿是兩岸關係大的走向,大家開放可以往來了,這個前提是非常重要的。如果還是隔絕狀態,還是悲劇,悲劇繼續,生離死別,明明都知道在人間,但是見不了面。

  記者:感謝沈先生今天接受我們的採訪,謝謝您!

  沈衛平: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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