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集:“冤家”變成“親家”

  在福建晉江有一個圍頭村,是距離台灣金門島最近的大陸漁村, “八二三”炮戰曾在這裡打響。村裏有一位民兵,因在炮戰中表現英勇,受到部隊表彰,被稱為“戰地小老虎”。當時的洪建財很難想象,多年後,兩岸交流大門開啟,她的女兒洪雙飛嫁給了金門小夥陳應超。

  《系列訪談:親歷兩岸民間交流30年》今天播出第7集:“冤家”變成“親家”。央廣記者穆亮龍對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沈衛平先生。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沈衛平先生(左)接受記者穆亮龍(右)採訪(你好台灣網 圖) 

  記者:沈先生,您好!

  沈衛平:你好!

  記者:今年是兩岸民間交流開啟30年。您作為一位大陸知名的作家,特別是寫了很多的報告文學,對兩岸民間交流有長期的觀察、深入的了解。在這30年中間,印象比較深的一些故事可以跟我們分享嗎?

  沈衛平:我寫《炮擊金門》的時候,我到廈門附近有一個地方叫圍頭,是在金門的對面。

  記者:圍頭村?

  沈衛平:圍頭村,當時採訪一個1958年時候的小民兵,大概18、19歲,後來當了民兵營長,叫洪建財。這個人當年在大陸非常有名,是一個支前的模範。就是炮擊金門(的時候)那個圍頭打得很厲害,和金門打得很厲害,大陸有一個海岸炮兵的士兵叫安業民,當時著火以後,在崗位上、炮位上堅持40分鐘,最後燒得渾身嚴重燒傷,是洪建財先生把他從炮位上背下來的。

  他的對岸就是金門,他的祖輩都是經常要到金門去的,比如打魚,還有一些親戚在金門,當年變成炮火連天。等兩岸有所開放,金門就有些漁民膽子大了,就到大陸來了,做小生意、經商。這樣他的女兒就認識了金門的一個青年,後來兩岸基本上開放以後,他女兒就嫁到金門去了。當年他和金門處於戰爭狀態,後來你看兩岸開放了,女兒就嫁到金門,跟金門這個小夥子了。

  但是圍頭和金門互相都看得見,他女兒要回廈門探親的話,先要從金門坐飛機到台灣,再從台灣坐飛機經過香港,再從香港到廣州,然後廣州坐火車、坐飛機再到廈門,兜一大圈才能來探一次親,非常麻煩。本來拿個望遠鏡都看得到對面,招手可能都看得到,但是要想真正見面,得繞一大圈,回去也得這麼回去。

  記者:就跟我們大山裏的生活一樣,這個山頭離那個山頭看著很近,但是你想走過去,你得繞一大圈。

  沈衛平:後來我去採訪洪建財洪先生的時候,他説哎呀,什麼時候這兒劃個船,半個小時不就過去了嗎,他想過來就過來了唄,早上到我這兒吃個飯,晚上就回去了唄,那多方便。金門、廈門原來就是一家,現在好,女兒嫁過去了,互相能夠看得見,但是來往起來很不方便。當時給我感觸也很深,我就覺得這個事情很有意思。

  記者:現在整個圍頭村裏面的嫁到金門去的特別多?

  沈衛平:所以你看,當年是雙方炮擊最激烈的地方,現在是走親戚走得最密切的地方,很多嫁過來嫁過去,聯姻最多的地方。看到洪建財先生這一家子,看到剛才你説的這種情況,我們不是感到很欣慰嗎?兩岸就應該是這樣子,為什麼要去打仗呢?為什麼要炮火連天呢?所以這都是我這幾年感觸比較深的事情。

  我寫的兩岸關係的報告文學,都是有關戰爭的,《東山島之戰》也好,《八二三炮戰》也好,都是有關戰爭的。當時我在《八二三炮戰》前言裏面寫了一句話,我寫這個是為了戰神不再光顧,我不是在鼓吹還要打仗。就是我們兩岸應該吸取經驗教訓,我們記住這段歷史,使我們再也不要走向戰爭,我們應該和平,應該發展,應該互相促進,往一個好的方向發展,這是我寫這個的初衷。

  記者:沈先生您剛才談到您寫的兩本著作,一個是《八二三炮擊金門》,還有一個《東山島之戰——國共大血戰》這本書。我們也專門到東山去採訪過,特別是到了東山縣康美鎮銅缽村,被稱為“寡婦村”的地方。我們知道你寫的那段戰爭,在1950年5月11日下午開始,解放軍開始渡海,要解放東山島,但是就在前一天晚上,5月10日的晚上,全村兩百多戶,147名男性的青壯年,被國民黨軍隊抓來壯丁,一夜之間幾乎就人間蒸發了,整個村子裏留下一村的後來被人稱為“寡婦村”,這段歷史您是不是當時寫得時候感觸比較深?

  沈衛平:感觸比較深,我去了銅缽村,我寫《東山之戰》的時候到現在有二十多年了,那真是催人淚下。當年1949年,國民黨一個雜牌部隊往台灣跑,把這個村子早上一圍,青少年有一個抓一個,就是剛才你説的147個,捆著綁著就全弄到台灣去的。

  福建這個地方很傳統,留下來媳婦有百八十人,都不改嫁,都在那兒伺候公婆,都等著自己男人回來,都覺得總有回來那一天,總會等到了,所以這就叫寡婦村了,其實不是寡婦,男人全在台灣呢,在那邊當兵呢,都活著呢,而且沒有多少距離,後來據了解,很多人當兵就在金門,從金門到東山沒有多遠,東山也是大陸到台灣比較近的一個島,他丈夫也就是百十公里以外的(地方),雙方都在那兒活著,但就是見不著面,這邊就在這兒活守寡。

  記者:並且當時也沒有信息,通不了信。

  沈衛平:通不了信,那邊也不過是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地方,在那兒活著呢,當兵,那就是不能相見,你説這不是人間悲劇嗎?

  我去採訪了好幾個當年的老太太。有回來的,當年已經開放了,絕大部分都選擇了還是回到東山,回到老家一塊生活,這我也看到一些,感到很欣慰。

  還有一些老太太,就是丈夫在那邊已經去世了,不在人間了。我就記得有一個老太太,就躺在床上,那時候已經病入膏肓了,説我怎麼這麼命苦呢,他們都盼來了,等到了,就是我等不到了。真是非常慘。

  我看到一個電視,説在東山建了一個“寡婦村展覽館”,搞得還不錯。我覺得這個寡婦村也是兩岸關係悲劇的一個縮影,所以我們要記住這一頁,不是記住仇恨,是記住隔絕狀態,兩岸不團圓的狀態,會對家庭造成多麼大的悲慘。寡婦村寡婦村,可不是寡婦,是活寡婦,是丈夫都在,他不得不在那兒活守寡。中華民族兩岸都應該記住這一個慘痛的歷史教訓。

  記者:很多像東山的青年壯丁都抓到金門去了,後來過了幾年,到了1958年,“八二三炮戰”開始,有沒有在金門跟大陸對抗的,本身他就是東山人,朝著福建方面要進行炮擊,相當於兄弟之間炮火相向,有沒有這種情況?

  沈衛平:有啊,我都去了解了,東山把這些壯丁拉走以後,就弄到台灣的軍隊裏去。部隊又不是一個部隊,有的在這兒,有的在那兒,有人就在金門服役。1953年國民黨來打東山島的時候,這個部隊是從金門出發的,這個時候有東山籍的士兵又回到東山了。我印象裏面有兩個,在登陸到東山島以後,他們偷偷開小差了,跑了,留下來了。

  記者:可回到自己家了。

  沈衛平:可回家了。那個時候要開小差被抓到,當場就槍決了,那説什麼他也跑了。真有這樣的事,你想他也有可能沒有跑的,或者沒有到東山,那金門炮戰的時候可不就在那兒打嗎。

  記者:把自己的炮口對著自己的家鄉,自己的親人,可能內心的滋味,只有自己才能體會到。沈先生剛才給我們談這麼多故事,剛才談得主要就是一些悲歡離合,特別是戰爭給兩岸的每一個同胞,給每一個家庭帶來的傷害,以及後來兩岸在重新和平交流之後,和平發展的大門推開之後,有一些我們現在稱之為喜劇,是比較開心的事,但是對當事人來説,可能那種悲喜交加的心情感受更深一點。整個看這三十年的兩岸民間交流,您自己長期跟蹤研究,您覺得給我們兩岸可以帶來什麼樣的啟示?特別是未來兩岸關係的路應該怎麼走?

  沈衛平:我因為一直追蹤兩岸關係,關注兩岸關係,我的感覺,就是一定要珍惜今天已經來之不易的兩岸關係發展到目前的狀態,台灣已經有一百多萬人在大陸生活,大陸每年也有到那邊去旅遊,還有到那邊去就學的。兩岸關係經貿也好、文化也好、人員往來已經到了今天這樣一個規模,這樣一個程度,是非常不易的。它首先是和平環境下才能有這樣一個狀態,同時,這種狀態不斷的發展,它又會鞏固這個和平,延續這個和平。兩岸雖然目前從法律上沒有結束敵對狀態,但是它原來已經有一個良性互動的狀態,為什麼呢?我覺得非常重要的,是原來兩岸都堅持我們雙方都是一個中國,這個原則是非常重要的。你只要在這個原則下,你兩岸才能有良性的互動,你那兒是中國,我這兒也是中國,這個東西咱們是一個最大的共識。你在這個共識下,你就可以大大的發展。

  記者:有好多事情就可以談了,我們可以商量了。

  沈衛平:對,前景是非常的廣闊。如果沒有這個前提,説你是一個國家,我是一個國家,那有可能又走回到敵對狀態去了,絕對是沒有人願意看到的。所以我認為一個中國原則,兩岸都是中國人,這還有什麼疑義嗎,這是我的一個感受。

  第二,我第一次到台灣,包括台灣的朋友和大陸的朋友都會問我一句話,因為那時候沒有多少人到台灣去,説你對台灣去了以後都很好奇,你對台灣最深刻的印像是什麼?因為那時候不像現在去得人多了,那時候去得人少,沒有幾個去的,我就先去了。我就回答,我説給我印象最深的,不是什麼台灣的風光的秀美,城市的發展,不是,而是台灣不是“是不是中國”的問題。一個是台灣雖然小,但是台灣居民是從大陸各個省去的都有,哪的人都有,我碰到什麼陜西人、甘肅人、山東的、四川的,哪都有,這樣它就把中國各地的文化的各種傳統,包括飲食文化、戲劇、方言,就在台灣那個島上集中。

  記者:濃縮了一下。

  沈衛平:一到台灣,咱們以為看到什麼閩南的文化,大陸什麼他那兒都有,這是我的一些感受。還有一個就是,大陸咱們實事求是地講,1949年後搞了一些運動,把一些傳統的東西當時喪失了一些,而這些特別傳統的文化,在台灣倒保留的很多,好多中國的傳統在大陸看著好像印象不太深刻,跑台灣都在那兒原封不動的保留著。

  另外,台灣籍和大陸籍,雖然弄得在台灣島內好像變成一個爭執不休的問題,它其實是一個先來後來的人群的問題。所謂“台灣籍”就是你早去的人,客家人、閩南人,鄭成功那個時代以後,不斷地到台灣去。

  這很有意思,如果從血緣上看,從文化傳統上看,客家族群、閩南族群,恰恰在宋以後,是中原的人,因為不斷受到北方外族的侵犯,一直往南遷徙。

  記者:叫“河洛郎”。

  沈衛平:河洛,恰恰是閩南這個語言,客家語言保留了很多中原的古音。大陸你看現在在北方,陜西、河南、河北這一線,嚴格來説,因為不斷的受草原民族入侵,和中原民族的融合,越往南它中原的血統越純正。所以他就是一個先來後來的問題,都是中國人,族群可能有,但是不能説我不是中國人。

  記者:沈先生剛才您談了自己的感悟,我們也確實是體會到一個中國,無論對兩岸關係,還是對於兩岸關係下的兩岸同胞每一個個人和每一個家庭,都是保證他們福祉、他們幸福生活的最基本的基礎,非常重要。

  感謝沈先生今天接受我們的採訪,謝謝您!

  沈衛平: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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